《山茶》的故事始于一个场景:夜晚,向日葵花田,奔跑的男孩和女孩。或者浓缩成一句话,“走吧,我们去更远的地方。”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奔跑,为什么要去更远的地方,我曾经有很多想法。
最开始,《山茶》是剧本杀《沉默读书会》的番外篇,因此奔跑的理由基于很多剧本杀的设定,囚禁、实验、“只有我能看见她,其他人都看不见”。故事大纲写了很长,跟人讲一次要一个多小时。
后来,我选了一门游戏设计课,要求在两天内完成故事,两周内完成开发。那只能拿之前的大纲做减法。为何要奔跑?一起逃离某个庞大的意志,反乌托邦。我去除了复杂的因果,总之你惹了人家,人家来追,所以我们必须跑,连反派都简化成了一个(贝雷)。
作业命题是“同理心机器”。根据我的理解,这就是把人的情绪绑上过山车,跌宕、爬升、冲向谷底、反复摔打。反转是必不可少的,此处的反转来自于“误认”:对于玩家,主角到底是在抓捕她,还是协助她逃走?根据阅读顺序,玩家的解读在不断变化。对于角色,戈尔到底是杀了她,还是救了她?这种“误认”成为了故事的核心悬念。
最后,我还加入了叙述性诡计。我尽量让叙述性诡计容纳一个故事,而不仅仅是“抖机灵”。就像《ever17》《极限脱出999》,当谜底揭开时,玩家不仅感觉脑壳被掀开,还会涌出情感,感受到诡计所承担的情绪的分量。《山茶》的叙述性诡计也希望如此:前面是悬疑剧,我逃、他追、她插翅难飞,还有各种谜团。当谜底被揭开时,游戏没有结束,而是进入了更抒情的阶段。带着谜底回看之前的文本,又会产生新的情绪,即故事的“立体感”。
在设计好剧中人的故事后,我还会想:玩家玩游戏的行为有什么叙事意义?在终端里,他在拯救你;在终端外,你在拯救他。这套故事是成立的,但实现的方式各不相同。对于终端里的故事,正如前文所述,要利用误认、叙诡等编剧技巧;而对于终端外的故事,则更考验游戏设计的技巧。
“机制即叙事”。玩家并没有在开头就被告知“你在拯救戈尔”。随着不断的检索、阅读,当情绪铺垫已经足够时,系统才会呈现玩家的真实身份。玩家的操作,则会直接反馈在戈尔身上。最典型的是“删除”机制。我想塑造的情绪体验是:玩家按下删除键时,手应该是颤抖的。但在最初的设计中,玩家需要手动输入/delete指令,没有额外提示。测试时,玩家频频卡住,交互的摩擦使他们的情绪断裂了。因此,我将删除简化为“点击两次按钮”,第一次点击屏幕会变红,第二次点击会弹出大字,用简单的操作和视觉反馈强调“选择的分量”。玩家不愿按下删除键的理由应当是“不舍得”,而不是“没找到”。
此外,对于谜题的设计,我刻意降低了谜题的难度。因为本作的核心体验是“沉浸感受故事”,谜题的作用主要是“确认玩家跟上了故事”,“无攻略通关”是最终目标。尽管如此,也要尽可能让谜题不要过于简单,尽可能保证玩家解开时的成就感——例如,给一个有难度的谜面,但同时告诉玩家答案的范围,而不是在所有文本中大海捞针。
本作的开发并未使用引擎(例如renpy,twine),而是直接使用原生js。其实这些代码我都不会写,主要还是基于AI工具的熟练程度。AI对原生js的熟练度很高,工具库也丰富,想在哪里加个按钮、做个特效,用AI都可以实现。我先画了一个示意图,AI很快就能将其变为可交互的页面。随后,再提供各种参考图,让其进行视觉迭代。在写代码时,我有习惯让AI进行反问,澄清需求,减少AI的“自由发挥”,有助于控制质量。
在文本写作中,我认为AI比起“写手”,可能更适合当“编辑”。例如,我将文本和大纲喂给AI,让其分析是否有出入,是否有逻辑矛盾。《山茶》的阅读顺序相对固定,但如果是更加非线性的故事,例如《type help》式注重文件间关联的游戏,不妨让AI进行数千次模拟阅读,分析哪里容易卡关,这至少能排查一些低级错误。此外,在孤独的写作旅程中,让AI分析你的文本也能唤起一些灵感、提供情绪价值。不过这取决于使用什么AI,GPT总是没事儿找茬,Gemini则能把你吹上天。如果你有很多朋友,也可以跳过这一步。
最后,测试非常重要。AI能帮你检查文本逻辑,但在游戏体验方面则无法给出有价值的建议。因为人的注意力机制和AI是不同的。例如,你在开头不起眼的地方埋了一个伏笔,AI会认为这是“契诃夫之枪”并给予好评,但玩家并不一定能感受到一-玩家在实际游戏中,注意力会被机制、短期目标甚至一些场外因素占据,并不会如AI般记住各种细节,更不会把这些细节往你预期的方面联想。要想打磨体验,必须要真实的玩家进行测试,自我测试和AI建议都只能给出相当有偏的结论。
《山茶》在开发过程中,至少有20人进行测试,每次测试都能找到一些交互的小毛病。在线测试时,尽可能让玩家提供录屏。例如,在《山茶》的最终部分,我本来设计了100s的倒计时,足以看完全部文本。但玩家在录制实况时喜欢逐行朗读文本,而100s远远不够。而且倒计时让玩家倾向于快速读完,与“幸福后日谈”的设计目标不符,但之前也没人跟我主动提过。线下测试时,则尽量不要在玩家体验时插话(因为你不可能在所有人玩的时候插话)。
《山茶》不算典型的“网页解谜游戏”。在这里,“探索”、“关联信息”、“逻辑推理”要让位于“流畅性”、“情感抉择”,使其更像是一部“互动小说”。关于描写爱情,其实我没什么经验,描写得很克制,但幸运的是有玩家喜欢,甚至变成了核心亮点。
目前,我还在继续创作文字类游戏。目前的计划是多融入推理玩法:最近玩了不少,从经典的《type help》《奥博拉丁的回归》到较新的《死亡游戏调查报告》《欢迎来到公会探求团》。这些游戏比《山茶》多了智识的快感,能撑起更长的游戏时间。观察玩家的评论,往往是开头足够悬疑,中间推理有正反馈,反转时足够震撼,最后留下的却是人物和情感。这将是我继续探求的方向,与诸位共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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